【摘要】二十世紀末以來的民粹主義浪潮是人類歷史上的第三波民粹主義復興，其具有兩大突出特征：一是隨著信息技術發(fā)展，出現(xiàn)了“網(wǎng)絡民粹主義”這一新形態(tài)；二是具有極端民族主義傾向，表現(xiàn)為極端排外和反全球化。表面上來看，民粹主義浪潮對精英政治和民主政治造成了挑戰(zhàn)，但部分精英或是迎合民粹主義的需求，或是以民粹主義的面目出現(xiàn)，利用并助推了民粹主義的復興。在解決民粹主義破壞性和識別精英政治虛偽性上，馬克思主義提出了獨特的理論和現(xiàn)實路徑。
【關鍵詞】馬克思主義 民粹主義 精英政治 社會思潮 【中圖分類號】A81 【文獻標識碼】A
學界將二十世紀末以來至今的民粹主義浪潮視為人類歷史上第三波民粹主義復興。近年來，以反智、反精英、反現(xiàn)代化、反全球化和排外為特征的民粹主義作為一種社會思潮和政治策略，在全球范圍內的影響力不可小覷。人民論壇問卷調查中心年度社會思潮調查報告顯示：2011年，民粹主義位列“最受關注的社會思潮”第9位，而到2016年，民粹主義直接躍升至第一位，并在之后幾年一直位居前三。民粹主義不僅是一種社會思潮，也是一種政治運動。對各國執(zhí)政者來說，民粹主義既是值得高度重視的政治資源，也是不得不高度警惕的政治風險點。民粹主義思潮或運動一方面可以為執(zhí)政者提供充沛的政治動員資源，提升其政治支持；另一方面也蘊含著反智、反精英、反現(xiàn)代化和逆全球化傾向，可能對社會穩(wěn)定、國家意識形態(tài)安全和戰(zhàn)略安全造成挑戰(zhàn)，蘊含著極大的破壞性。
作為一種反抗運動，民粹主義展現(xiàn)出的不滿情緒及其社會訴求有其合理性。但是，民粹主義的重要特征之一是將“平民”和“精英”視為相互敵對的群體，極端否定政治精英在社會歷史發(fā)展中的作用，將公平和正義視為凌駕于一切制度和秩序之上的準則。精英政治因其理念中所蘊含的不平等因素一直飽受多元民主主義者和民粹主義者的批評和詬病。但是，本世紀以來民粹主義的復興真的是平民大眾的勝利嗎？民粹主義的復興是人類社會實現(xiàn)公平和正義的福音嗎？這些問題有待進一步思考和探究。
二十一世紀民粹主義復興的新形態(tài)
2021年4月，法國總統(tǒng)馬克龍正式宣布關閉自己的母校——法國國家行政學院。在法國民眾眼中，這所以培訓法國高級公務員為任務的“精英學校”是“國家貴族”的搖籃，代表了許多法國人民最厭惡的精英主義和社會不公。自1945年創(chuàng)校以來，該學院誕生了4位法國總統(tǒng)和8位法國總理，以及不計其數(shù)的法國及歐洲政界、商界精英，有70%的學生來自上層階級。雖然法國國家行政學院建立的成熟的公務員培訓體系和官員能力提升項目是世界多國學習的對象，但其仍然成為2018年至2019年法國民眾發(fā)起的“黃馬甲運動”的抨擊目標之一。馬克龍在公眾壓力下關閉法國國家行政學院，并宣稱將開辦一所新的“公共服務學院”取而代之，新學院將擴大學生來源，增加來自工薪階級和弱勢群體家庭的學生比例。法國國家行政學院的關閉在法國及歐洲引起了激烈討論，有評論認為這是民粹主義破壞性的展現(xiàn)，也有評論認為這是減少社會不公的必要改革。繼美國特朗普上臺、英國“脫歐”公投成功、歐洲議會2019年選舉中右翼民粹主義力量上升等一系列政治事件之后，這一事件再次展示了精英政治所遭受的民粹主義沖擊。
20世紀末以來的這輪民粹主義復興有兩個不同于以往的突出特征：一是出現(xiàn)“網(wǎng)絡民粹主義”這一新形態(tài)。近年來，互聯(lián)網(wǎng)平臺特別是社交媒體平臺快速發(fā)展，為“代表未被代表者”的民粹主義提供了發(fā)聲渠道和聚集平臺。民粹主義與互聯(lián)網(wǎng)相結合，使組織結構扁平化，動員范圍和活動力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擴張。世界范圍內無論右翼還是左翼政黨都有依托、利用社交媒體的傾向。某種程度上，具有網(wǎng)絡時代特征的民粹主義成為當下影響許多國家政治生態(tài)的重要變量。網(wǎng)絡民粹主義與自由主義、虛無主義、生態(tài)主義、反智主義、民族主義等思潮相互融合，助推這些社會思潮走向激進和極端，可能造成加劇民眾焦慮、撕裂社會共識、挑戰(zhàn)司法公正、破壞主流意識形態(tài)權威性等多方面影響，對社會穩(wěn)定和國家發(fā)展造成沖擊。
二是具有極端民族主義傾向。本世紀民粹主義復興的另一重要特征是與極端民族主義合流，主張以“民族國家化”對抗全球化。實際上，從思潮起源來看，作為法西斯主義重要內涵的極端民族主義與精英主義有著一定的相通之處。它們都把人分為被統(tǒng)治的普通群眾和統(tǒng)治前者的精英（領袖和統(tǒng)治階級），精英提供的是知識和指導，群眾是追隨者，并在激勵下為運動提供能量和力量。早期的政治精英主義理論家直接提出，政治系統(tǒng)內少數(shù)人統(tǒng)治多數(shù)人是人類難以避免的命運，少數(shù)人最終凌駕于多數(shù)人意志之上。這一時期精英主義的代表人物因其關于“精英”的主張或多或少、或主動或被動、或思想上或行動上都與德國和意大利的法西斯主義思潮、法西斯主義政權發(fā)生了聯(lián)系和互動。
民粹主義的破壞性與精英主義的虛偽性
民粹主義強調平民價值和社會公平公正，有其積極的一面。但是，民粹主義將“平民”和“精英”視為敵對群體，采用的語言和行動策略往往是極端、偏激乃至暴力的，客觀上激化了社會矛盾、加劇了不同群體之間的沖突。在法律制度健全、國家規(guī)制能力較強的國家，民粹主義的破壞性會在一定程度上得到有效控制。而對于法律制度不完備、國家能力較弱的欠發(fā)達國家和地區(qū)，具有極端平民化和排他傾向的民粹主義破壞性極強。
從表面上看，精英政治和民主政治都遭遇了民粹主義的挑戰(zhàn)。但是，民粹政治盛行時期，大眾的政治行為往往受“愿望和恐懼”驅使，更容易被蠱惑民心的政客所操縱。美國前總統(tǒng)特朗普的上臺被視為民粹主義勝利的標志性事件。分析2016年美國全國選舉調查的數(shù)據(jù)可以發(fā)現(xiàn)，特朗普的貿易保護主義觀點和言論對大眾態(tài)度產生的“特朗普效應”超越了黨派界限。這意味著特朗普的支持者，無論其黨派立場如何，都受到特朗普觀點的影響而采取反自由貿易的立場。大眾在政治問題上會受非理性、不合理偏見和沖動的擺布，政治精英可以對此加以利用。
民粹政治的背后，往往隱藏著“精英之手”。這部分精英或是迎合民粹主義的需求，或者以民粹主義的面目出現(xiàn)，他們以實現(xiàn)社會公平正義為幌子，挑戰(zhàn)既有的、合法的社會秩序，真正滿足的只是精英群體的偏狹需求。在全球化和信息技術的加持下，信息傳播和輿論引導的廣度和深度不斷加強，精英對大眾意見的影響也更為深入。因此，識別操縱民粹政治的精英主義偽裝至關重要。在當代社會和現(xiàn)代國家中，絕對的精英治國和絕對的多元民主無論是在理念還是操作層面都無法實現(xiàn)，從理念到實踐，精英治國與大眾政治都出現(xiàn)了融合。在解決民粹主義破壞性和識別精英政治虛偽性上，馬克思主義提出了其獨特理論，指出了現(xiàn)實路徑。
馬克思主義如何超越精英主義和民粹主義
在精英統(tǒng)治是否無法避免以及精英應該如何被取代的問題上，馬克思主義與精英主義存在分歧。精英主義認為，人類無法擺脫少數(shù)人（精英）統(tǒng)治的宿命，民眾無法自己統(tǒng)治自己；馬克思主義則認為，國家政權應由無產階級領導，無產階級專政的目標是消滅一切階級差別和社會不平等。精英主義贊同精英流動和社會變遷，但認為激烈的革命和重大的社會轉型會帶來國家衰敗和社會倒退；而馬克思主義認為，階級斗爭和社會革命是歷史的進步。馬克思主義者從兩個角度批評精英主義者的“寡頭鐵律”和“精英循環(huán)論”，論證大眾民主是可能的：其一，官僚組織并不必然導致新的統(tǒng)治階級出現(xiàn)，階級產生的基礎是對經(jīng)濟資源的占用，在社會主義社會，政治領導者行使的是管理職能，他們并不掌握經(jīng)濟權力。其二，“無能的大眾”只是特定社會發(fā)展階段和特定經(jīng)濟、技術條件下的產物，隨著社會的發(fā)展和教育的普及，未來社會的技術精英和有組織才能的人會越來越多，統(tǒng)治集團的封閉性終究會被打破。社會主義社會能夠使處于社會下層的人們不斷通過提高教育和生活水平來改變自己的社會地位，社會主義社會必須避免一切“穩(wěn)定的統(tǒng)治集團”的形成，在管理者階層之外，必須有一個團體能夠采取有效行動防止管理者主導社會。
將精英和大眾分成截然不同的兩個群體，精英必然會面臨道德衰落和執(zhí)政權力受到大眾挑戰(zhàn)的危機。列寧（1870—1924）與古典政治精英主義三位代表人物屬于同一時期，但不同于古典政治精英主義者將政治精英視為統(tǒng)治著大眾、不同于大眾的上層群體，列寧界定的“先鋒”是團結、教育和組織無產階級和全體勞動群眾的先鋒隊，是需要和群眾合作以實現(xiàn)共同目標的政黨成員。列寧指出，共產黨是工人階級的先鋒隊，吸收了工人階級的一切優(yōu)秀代表。這一定位挖掘了“精英”在“群眾”中的積極作用。“黨是階級的先鋒隊；它的任務決不是反映群眾的一般水平，而是帶領群眾前進”，“先鋒”和“群眾”之間不是統(tǒng)治和被統(tǒng)治的關系，先鋒不能脫離群眾，需要和大多數(shù)工農群眾保持牢固的聯(lián)系，“先鋒隊只有當它不脫離自己領導的群眾并真正引導全體群眾前進時，才能完成其先鋒隊的任務”。
中國共產黨在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過程中，不僅強調要相信群眾、依靠群眾，而且強調要組織群眾、教育群眾，把人民利益作為一切工作的出發(fā)點和落腳點。毛澤東同志在《糾正土地改革宣傳中的“左”傾錯誤》一文中指出，在領導者和群眾關系問題上，既要反對命令主義，也要反對尾巴主義，“錯誤地強調所謂‘群眾要怎樣辦就怎樣辦’，遷就群眾中的錯誤意見。甚至對于并非群眾的、而只是少數(shù)人的錯誤意見，也無批判地接受。否定了黨的領導作用，助長了尾巴主義”。這種尾巴主義，在當時的具體政治表現(xiàn)形式就是民粹主義。鄧小平同志在《永遠記取黨的斗爭經(jīng)驗和教訓》一文中指出，“每一個黨員都必須決心向人民群眾學習，同時以革命精神不疲倦地去教育人民群眾，啟發(fā)與提高人民群眾的覺悟”。2020年5月，習近平總書記參加十三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內蒙古代表團審議時指出：“我們黨沒有自己特殊的利益，黨在任何時候都把群眾利益放在第一位。這是我們黨作為馬克思主義政黨區(qū)別于其他政黨的顯著標志。”
馬克思主義無產階級政黨是“工人階級先鋒隊”的理念超越了民粹主義和精英主義將精英和大眾區(qū)分開來的二分法，既堅持了社會發(fā)展和變革需要依靠無產階級即人民群眾的基本原則，又提出人民群眾中的“先鋒隊”要帶領群眾前進，以有效規(guī)避民粹主義的弊端。馬克思主義厘清了民粹主義與“以人民為中心”的本質差異，既擺脫了精英對大眾的操控，也避免了民粹政治帶來的混亂無序，為真正實現(xiàn)“人民當家作主”和“為人民謀幸福”的有機統(tǒng)一指出了明確方向。
（作者為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第三研究部研究員）
【注：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基于黨史與比較政治學視角的干部激勵機制研究”（項目編號：19AZZ009）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①Sidney Hook. Toward the Understanding of Karl Marx. New York: John Day Co., 1933.
②Nicolai Bukharin. Historical Materialism: A System of Sociology. New York: International Publishers, 1925.
③《列寧全集》（第4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年。
④《列寧全集》（第3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年。
⑤《毛澤東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
⑥《鄧小平文集（一九四九——一九七四年）》（上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年。
責編/馬寧遠 美編/王夢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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